嘟嘟

心理医生在吗

鲸:

*内含两千字车。


 @不要闲 送给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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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医生第一次见他是在一场葬礼上。


在市郊的殡仪馆,是他师兄爱人的葬礼,他和那个去世的年轻警察也有着数面之缘,警察是市里面刑警队的队长,在西南边陲执行任务的时候遭遇山火,甚至连完整尸骨都没有找到。所以说是葬礼,实际上只是一些关系好的人的聚会罢了。


医生熟悉这样的场景,人们在一起偶尔点头,偶尔流泪。真正伤心的人的眼泪早已经流干净了,比如他的师兄,师兄姓庄,已经决定回到美国去继续工作。师兄对医生说,上海是个伤心地,不适合留下来。


他到殡仪馆的时候已经有点迟到了,所幸没有人注意到他。医生中规中矩地献上他买的白色花束,再按一按师兄的肩膀,算是安慰。


人们最后开始放声大哭的时候,医生从里面悄悄地走了出来。他那时候还不是一个在死亡和生存的边际线上身经百战的人,里面压抑的哭声让医生心力交瘁,他的脑海里只存在着没看完的病例,以及永远写不完的论文。


和医生一样站在外面的,是一个比他大一些的男人,他看起来和其他的宾客都不一样,他的表情和师兄的表情有某些相似的地方——医生想到了,那双已经暗沉得没有色彩的眼睛。


医生心里忽然生出了怜悯来,他知道这是一个真正的伤心人。医生仿佛总是有这样的能力,他能一眼就看出谁是真的失意,谁又是在逢场作戏。


上海下着小雨,平添了萧索的意味。医生从口袋里拿了烟出来,慢慢地朝那个半靠在墙上的男人递过去,“节哀顺变。”


男人不肯抬眼看他,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手半伸出来想要拒绝医生的烟,还没有等医生开口,他就像一个放了气的皮球那样顺着墙慢慢滑了下去。


医生在把他交给赶来的师兄的一刹那才看清他的脸,苍白的,消瘦的,眉毛与皮肤的过于黑白分明,让医生的心仿佛被狠狠捏了一把。


也是在那一瞬间,医生抬起头来,看见正对着的厅里那个警察的遗像。


医生忽然觉得,自己长得是那么像他。


02


天快亮了。


坐在电脑桌前几乎工作了一整夜的男人从桌子前面走开,到自己被医生挂起来的外套里摸出一包烟来,很普通的利群,是他爱人也常抽的那种浙江本地烟。医生和这个男人的家在市六院旁边,是医生自己买的房子,这时的小区里几乎还是一片黑暗。趁着这黑暗,拿烟的时候,谭先生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钱包来,在钱包的内侧放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医生的,一张是个年轻警察的照片,长得有点像他的爱人,但是警察姓季,谭先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那孩子了。照片还是十年前警察进警校的时候照的。谭先生当时陪着他去,警察照了照片之后还和谭先生一起去了学校门口的那家小旅馆,在那个夜晚之后,谭先生就再也没有见过警察。


直到两年半以前警察的葬礼上,谭先生被警察真正的爱人邀请去了葬礼。谭先生当时的病让他许多天不曾睡着过,在见到警察挂在厅里面的照片之后,谭先生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地累,累的让他连拒绝一根烟的力气都没有了。


医生蹲在他面前,试图对他做基础的检查,那只冰凉的手摸到谭先生面孔上来,那一瞬间,谭先生听到自己的心里开始撞击那个名字,让他睡不着的名字。或者说那不算一个名字,是一个称呼。


哥哥,哥哥。


警察走了之后,谭先生经常做同一个梦。


梦里面,那个小男孩笑着朝谭先生扑过来,谭先生带着他在自家的院子里分享一个西瓜,谭先生一半,孩子一半。孩子忽然对谭先生转过脸来,伸手捏起一颗黏黏的西瓜子贴在脸上,眯着猫儿一样的眼睛凑到谭先生跟前来,“哥哥,我可爱吗?”


谭先生的梦总是到这里就结束,醒来的时候,谭先生的脸上总是带着冰冷的水渍。他掀开被子到浴室去洗脸,看见自己放在餐桌上的手机轻捷地一闪,上面闪过5:48的提示,还有那个医生的信息。上次他被医生救了之后,两个人很快就认识了。医生的眼睛总是很亮,让谭先生忘不掉。


“今天晚上有空吗?原谅我这个时候约你,刚刚跟完一台手术。”


发短信时间是5:47分。


谭先生不耐烦地合上手机,准备打开电脑看看今天的工作,在电脑开机的窸窣声响里,谭先生忽然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就像是这个房间也被这种东西充斥了一样。他拿起手机,飞快地打字,在自己后悔之前回复了那条短信。


“白天你休息?晚上我来医院接你,我们一起吃饭?”


谭先生瘫在椅子里,久久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5:59,手机再次亮起来。


“6点半,我在医院西门等你。”


03


医生的导师在知道医生准备去学心理之后摔了电脑。导师的所有学生都畏畏缩缩地在病房或者手术室里忙,没有一个敢去劝劝被导师锁在办公室里的“你给我想想清楚”的医生,或是一脸阴沉地去坐门诊的导师。


门是被医生的师姐叶野推开的。她是导师最宠爱的学生,这个节骨眼,也只有她敢来和已经在办公室里看了一天《心理学》的医生聊天,或者说,替导师探探口风。


医生坐在导师办公室的窗户前面看书,看到她来,抬起脸来,遗憾地笑笑,“师姐。”


叶野不说话,点着了一根利群给他。医生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玉溪,接过了师姐的烟。


“别跟我说你突然觉得骨科没意思了。”师姐撩一把自己的刘海儿,怜惜地看着比自己小七岁的医生,“谁让你做出这个决定的?”


“师姐。”医生的眼睛明亮得逼人,“其实你也不喜欢骨科的对吧?”


“什么?”叶野被戳中了什么,有点惊讶地看着在烟雾里眨了眨眼的医生。


“我听白莽师姐说过,她和你是最好的朋友。”医生吐了个烟圈出来,“其实你是想去肝胆外科的对吧?白莽师姐说,你爱的那个人,肝脏很不好。”


“是。”叶野毫不否认地点点头,“可我不会走。”


“因为,师姐爱的那个人,他没有你,依然可以治好肝脏的问题。可是,”医生回过头来,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爱的那个人,他没有我,他就要困在那个笼子里,他再也走不出来了。只有我能救他。”


“你怎么这么自命不凡?”叶野被医生的话气的呛了一口烟,边猛烈地咳嗽边问医生,“你怎么知道别人救不了他?”


“我也不知道。”医生颓唐一般地低下了头,“可是师姐,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下去。至少只有我知道他没办法睡个好觉,只有我知道他总是做梦,只有我是他愿意倾诉这一切的人。”


“那是因为你对他来说是个无害的陌生人。”叶野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也会不懂吗?”


“我懂。”医生笑了笑,“所以我才得去。师姐,让我走吧。转专业考试就这几天了。”说着,医生就要站起来,朝门口去。


“他知道你为他做这一切吗?”叶野的声音在几乎要全黑下来的办公室里听起来很空旷,“我是说,你爱的那个人。”


“他不知道。”医生抿了抿嘴唇,“那又怎么样呢?”


叶野又点着了一支烟,在烟雾重新升腾起的温热里回头看了看那个身影,那个影子的轮廓显得是那么孤独,但是却很决绝,“走吧。”


医生后来听到了师姐结婚的消息,和一个门当户对的男孩子,他也知道师姐爱的那个人很早就已经有了孩子。医生当时正在和白莽师姐一起写文件,白莽师姐说起叶野师姐的时候,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叶野不像你,她还是顺从了。”


04


医生和谭先生的治疗很快开始了,说是治疗,其实只是让谭先生不断地讲出他的梦境,但是从始至终都没有知道那个梦里面一直叫谭先生哥哥的人是谁。导师让医生走了,好在医生还算小,脑子也聪明,换了新的环境也还算是顺遂,新的导师也很器重医生,医生只是觉得,他终于可以有个机会治好谭先生了。


谭先生却不觉得。他自己其实比任何都清楚那个梦境的含义。


他只是太想那个孩子了。所以他才去接触这个医生,新的灵魂是他的药,岁月无法抚平谭先生的伤痕,只有一个新的爱人可以,只是谭先生没想过这么巧,他新的情人是这么像那个警察。


谭先生像是看戏一样默不作声地看着医生从一个临床专业的学生转去了学心理学,医生在和他第三次吃饭的时候告诉他了这件事情,谭先生有点惊讶地问他为什么。医生只是优雅地拿起酒杯和他碰一碰,妩媚的眼睛迅速地一眨,“不为什么。”


谭先生潜意识里知道那件事情和他有关系,可是他不能做出太多的反应。在第五次吃完饭之后,他和医生一起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在一颗柳树下,医生吻住了他。


谭先生轻柔地回吻他,那就是谭先生能给他的最大回应了。


谭先生清楚地知道,他爱这个医生,只是,是爱那个警察不一样的爱。


医生松开他的时候对他说,来和我一起住吧。


谭先生伸出手来握住医生隐藏在灰色外套下的蝴蝶骨,“好啊。”


隔天下午,谭先生退掉了自己的房子,他那时候还在一个金融公司上班,每周回一次自己父亲在佘山别墅的家。退掉了房子,谭先生想回去看一看父亲。


谭老先生甚至没让他进门,老先生比谁都先知道谭先生和医生决定同居了。一个漂亮的瓷杯从门里面扔出来,杯子里没有水,却被老先生砸碎在门框上,飞起来的瓷片迅速地在谭先生的眉毛上划过,谭先生的眉弓当时就被划开了,露出一个张着大嘴的口子来。


谭老先生拄着拐杖站在门厅里看着谭先生,“不要以为我不清楚你当年和阿白的事情。阿白已经走了,你还想搞点什么东西出来?你找的那是什么人?啊?”


医生从大学赶到附属医院的时候,几乎看不出那个一脸血的男人是他的谭先生,叶野师姐的缝合比外科的绝大部分做的都好,是医生求她她才从宿舍赶过来。叶野看到医生失魂落魄的那个样子,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谭先生对着医生摇了摇手,像是个在幼儿园门口和爸爸妈妈说再见的小孩子那样,“启平。”


那是医生第一次听见谭先生喊他的名字。


那也是谭先生第一次见到医生哭,眼泪都流到谭先生的裤子上来。


医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地悲恸。他想,不过是遇见一个人,然后在不经意之间,明白他内心的太多苦楚,于是就决定,要和这个人共度一切苦难。


医生知道自己是那样爱他,千言万语在唇齿里咀嚼了之后,变成流给他的眼泪,一颗一颗,说着,我爱你。


谭先生被医生背对着搂在怀里,他摸着医生的头发,我没关系的。


晚上回家的时候,医生从背后搂着他睡,温热的呼吸喷在谭先生的耳廓上,轻轻盈盈的,让谭先生很快就有了睡意。


那是这么多天以来,谭先生第一次没有在晚上梦见那个男孩子。


而他和医生到那天为止,认识恰好一年。


05


谭先生收起照片,从窗前走回桌子前面,打开烟盒,一根又一根地消磨时光。他以为他做的足够好了,却没有注意到医生早已经醒了,借着外面的光将谭先生看照片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不要命了?”披了件薄外套的医生赤着脚站在书房门口看谭先生,谭先生面前的烟灰缸里正迅速地涨满着,医生上去掐了烟,走到谭先生身边。


“你回去继续睡吧。”电脑温顺地闭了眼,谭先生抻了抻领子,“一会儿我来做早饭,你不是白天休息吗?”他上前拥抱住年轻的医生,闻着医生在清晨像是干草一样的蓬勃气息。


谭先生带着寒意的手指搭上医生裸露在睡衣外面的锁骨,从这一端荡到那一端,仿佛那是一条浅浅的湾。


医生感觉得到那手指的凉,他像是灵活的渔夫那样捉起那条游荡的鱼来,放在唇边轻轻地亲吻,“昨天你说很重要的事情要忙,都还顺利吗?”医生用舌头吻谭先生手指里的汗,他手指里的油墨味,以及那还没来得及散去就被抓个正着的、怀恋的味道。


“还好。”被亲吻的人捉住了医生的手臂,他摸到上面跳动着的血脉,河流一样川流不息,更像是一个草原,是这个医生让谭先生在对过去的不断忘记里知道,他会是这片草原永远的狮王。医生的右手搭在谭先生腰上,左手依旧握着他冰凉的手指,医生的眼神在已经闭了眼睛放松的谭先生身上柔软地扫视,“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几点?”闭了眼的谭先生带着医生在书房的一角里慢慢地滑着舞步。


“五点四十七分。”医生抽出手指来抚摸眼前那人蹙起来的眉头,试图抚平那里的皱纹,等了几秒之后,医生见那人没有回话,低下头来,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就是说,早晨了。”


“今天我要出去签合同。”谭先生扯了一个谎,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撒谎的时候看起来的窘迫是多么明显,“九点钟出门。”那趟去西南边陲的火车十点三十分出发。


“我知道。”医生低下头来亲一亲谭先生的面孔,将谭先生的心猿意马收在眼里,他现在已经是个不错的心理医生了,他知道谭先生是怎么回事儿。于是,医生带着谭先生又滑了几个步子之后说,“你去床上等我吧。”


谭先生微微闭了闭眼,想亲吻医生的嘴唇,被有洁癖的医生避开,“我去刷牙。”


谭先生忽然想起来他被父亲砸伤的那天晚上,医生在他耳边说的那几句话,“我和你在一起,就是为了当有一个人变成孤独的孩子的时候,有一个能抱起那个孩子,给他拍干净膝盖上的土,然后带他回家。”


就像现在一样。


谭先生斜斜地靠在枕头上,望着只带了一条领带回来的医生,家里已经有了点朦朦胧胧的光,医生的肌肉和骨骼在这时看起来处处分明,他一步一步地走来,赤脚踩在地上,像是一把预备着割人血脉的漂亮刀子。


谭先生在喉咙里面噙了笑,故意不发出声音来,医生一只腿在床上半跪着,朝着谭先生张开了胸膛,谭先生撑着头看他,医生爬上来,亲吻谭先生带着胡茬的下巴,谭先生闻到点薄荷牙膏的味道,还没来得及找寻那漂亮的嘴唇,就被用领带封住了视线。







医生轻轻地笑了。


因为他看到谭先生终于在他怀里再一次安静地睡着了,医生知道,这场睡眠会和当年一样,给谭先生一个无压力的睡眠,他不会梦见任何人。而医生会在谭先生的背后拥抱他,在他的耳廓上留下轻柔的呼吸。


06


谭先生再次醒来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他最后的记忆是医生解开了那条已经被泪水浸湿的领带,和他交换那捧海水的味道。谭先生被医生搂在臂弯里喂了一点温水,在医生给他拿热毛巾擦身体时就已经睡着。


医生不在他身边躺着,相反,他们的衣服都已经在脏衣篮里放好,谭先生身上也是干净的睡衣。


看到十二点的那一瞬间,谭先生并不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顺着家里做饭的味道寻找,看到医生正围着围裙做一道简单的炒菜,菜刚刚好乖乖地落进盘子里,医生正准备在水池前洗锅。


谭先生背后搂住医生,握住了他被凉水冲刷着的手腕,他亲一亲医生的耳朵,“中午好。”


“我忘记叫你了。”医生回过头来,无辜地看一眼谭先生,“我记得你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没什么的。”谭先生摇了摇头,“你什么时候知道他的事情的?”


“师兄告诉我的。”医生并不回避,温顺地回答谭先生,“在我为了你从骨科专业选择心理学的时候,师兄要出国了,他来找我,对我说了季白警官以前和你的事情。”


“嗯。”谭先生搂住医生的肩膀,头搭在医生肩上。


“我不觉得有什么的。”医生回头看他,“我能接受。我爱你,所以我愿意为你做这些事情。我知道,季白警官是你爸爸以前捡回来的孩子,来和你作伴的。”


“我爱过他。”谭先生望着医生的眼睛说,“我们刚认识那会儿,是我最痛苦的时候。我接受不了那个孩子就那么走了。你知道吗,阿白11岁来我们家,18岁他上了警校之后,我爸爸知道了我和他的事情,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直到他死。”


“其实我长得有点像他,对吧?”医生放下洗碗布,专心地冲着手腕上的泡沫,眼睛里面没有一点害怕。


“那没什么的。”谭先生说道,“季白是季白,赵启平是赵启平。”


医生不再说话,指了指桌子上的清炒芥蓝,“刷牙,吃饭吧。”


谭先生放开医生,朝浴室走去,在浴室里,他看到自己本来预定的去西南一个边陲城市的火车票已经过期作废。


其实他本来也没有想着要去。那张车票已经替谭先生到了南方,他替的是当年的谭宗明,那时的谭宗明应该和季白在一起,现在的谭宗明,他的怀里是给他带来潮水的那个年轻的医生。


医生的眼睛很亮,他敲了敲浴室的门,无意地扫过谭先生的手机屏幕,“芥蓝要凉了。”


“哎,来啦。”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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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个简单的故事,不存在三角,不接受道德指责。


这算是我非常有想法地要去写的一篇了,所以非常希望收到评论和红心,尤其是想看到你们的评论。


你们告诉我你们对我的爱的时候,那比什么都重要。


最后,做好自己就好。这是我爱这对人的表达。

【庄季】客从何处来

鲸:

*一个一发完,脑洞刀片均来自我的男闺蜜,我不背这个锅。


*慎入!


*长篇展开:《渡头烟火》


*说明:关于《渡头烟火》




01


离你最近的地方,路途最远;最简单的音调,需要最刻苦的练习。


02


脆弱这件事情很玄妙,它往往来得出人意料,比如你正在看一份病历,似曾相识的症状让你的心顷刻觉得有什么被击中了,尽管这种病人你手底下已经痊愈了无数过,但是你还是看到自己心里防线一瞬间的崩塌,然后你只有撑下来,等到夜色降临的时候,再一个人找到一个稍微安稳的角落里,掰开破碎了的伤口,认真地挑挑拣拣剩下的碎片。


 


庄恕在学生小心的询问里回过神来,“没关系,我们继续过病人。”


 


他看到的是一个年轻的警察的病历,上面写着“李熏然”三个字,是凌远强塞给他的,说是他自己一个人看了不放心,赵启平看了后还是不放心,于是只好拿来让庄恕再看一遍,希望能真的确保手术的危险降到最低。凌远攥着钢笔在病历上签下李熏然的名字,龙飞凤舞,透着隐隐约约的焦急,“拜托拜托。”一向沉默寡言的院长在自己面前如此小心翼翼谨小慎微,逗得庄恕一笑,“很快就来找你会诊,你先去陪他吧。”


 


凌远受用地点一点头,抬起手腕看一看时间,“我家里给他煮了粥,我现在回去拿。”说罢就抬了腿跑回去,一路上遇见的小护士小医生都一脸惊惶。“我们第一医院要倒闭了吗,院长急成这个样子?”庄恕站在人群里习惯地歪一歪头,院里的大部分医生还不认识庄恕,所以也没有人跟他点头微笑,庄恕觉得这样很好,缩得习惯了的蜗牛,没有必要老是出来。


 


他也是才回医院不到一年,下周刚好满三个月。时间的枷锁勒得这样紧,庄恕也学会了少少地慢慢地呼气,不要把自己憋得太狠,不要把自己逼得太过。


 


这是他的医生说的,不是他给自己的建议。


 


庄恕也快要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去看了医生的,大概是赵启平和谭宗明踹了门把他从已经满了又满的浴缸里捞出来的时候吧,家里空空荡荡,水声让庄恕觉得安全。他和季白最后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里,都是有水声响在耳边,响在他怀里。


 


它们都是那样的遥远沉默而不可捉摸。它,它,他。


 


03


庄恕以前老是和赵启平叹气,“唉,他的脾气怎么就那么硬,我说也说不得,怎么样都是我错,说多了人家就出任务去了,然后就又消失了。半夜我一睡醒吧,一摸床单,好了,人又走了。”赵启平抱着抱枕坐在庄恕对面,小狐狸一样窃窃地笑,谭宗明坐在一边,给赵启平剥碧根果。


 


有人让你操心牵挂,这是一件好事。有人愿意让你给他的行李箱里装东西整理衣服,这是一件好事。那样你就不是漂泊的一个人,不是一个人逛菜市场,一个人尝凉菜咸淡的一个人。


 


爱他,是牵挂。季白就那么坠在庄恕的心里,沉甸甸地,是金子一样的宝贵,被庄恕温暖的血液包裹在一起,每一个血管的纵横都宣告着一句话,“不许走。”


 


季白没有在庄恕夜半呢喃时拉住他的手,“不走不走。”相反地,季白总是半夜离开家,拖着行李,或是独自一人,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回来。但是他内心比谁都要舍不得庄恕,季白在最后那几天跟庄恕说,“我是太舍不得你,看到你,我怕我就走不了了。我比谁都要心软,我也比谁都要心狠。”


 


庄恕后来知道,季白衣服的最内层的口袋里,有一封一直写好的遗书,每一次出任务他都会写一封,这不是刑警队的要求,但是季白总是会写,而且永远都是写给庄恕。有几封字迹潦草,有几分已经皱皱巴巴,庄恕找了茶色的绸带扎起来,放在枕头下面。


 


“我是孤儿,无牵无挂,本就只有你还让我挂念。”


 


“我是你生命里的过客,如果我走了,别为我停留,庄恕,你知道的,我不愿意别人欠我的,哪怕是你。”


 


季白说话很少这么温柔平静,但是庄恕宁愿自己一辈子见到的都是那个语气冷冷地,只有在庄恕胃疼的时候才会从背后抱住他,亲一亲他的耳朵,把庄恕搂在胸口睡的季白。庄恕一直觉得这个刑警队的三哥是个雪花一样的存在,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拥有,但是碰到的时候就已经融化了。


 


当你真的停在我身边的时候,那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当雪花汇集成污水,那么冬天便要过去了。


 


04


一年半以前的一个周五的晚上,庄恕和往常一样去急诊,准备开始一晚上的工作,他在来之前反复查看了手机,季白习惯在周五的这个时间打给他,或者是在电话里哼哼两句表示他在床上等着庄恕。这只字片语,一直是庄恕一周最开心的事情。但是今天没有,庄恕有点心慌。


 


急诊的几个病人都不算有太重的伤,几下处理完,庄恕就只好在一边继续研究病人。他心里的那股心不在焉搅得他像一潭浑水。学生的问题他也听得麻烦,几句讲完重点,他就一句话也不想说了。手机怎么还不响。季白你存心不让我好好工作,小白眼狼。


 


晚上九点半的时候,手机响了。庄恕放下手套走到一边去接电话,一边摘手套一边盘算回去了用什么花样跟小东西算账。


 


但是却是赵启平。庄恕气的跳脚,这个人真是的!


 


“庄儿?嗯是我,季白..刚刚被送到我们科来了,刚从手术室出来..啊你别激动,现在看是骨折..但是...不排除白血病可能性。”


 


庄恕看到自己的血轰得一下全都涌到头上来,旁边的学生叫他,“老师老师,来了新病人!”


 


我们都是这样的无助,别人与你摆在面前的时候,我们都必须选择别人。我不能选择你,我不能拥抱你,我不能和你,永远在一起。


 


如果分离是我们注定的结局,那么我们不如干脆没有相逢过,我们为什么要互相纠缠,直到骨血也融在一起,直到没有一点点转圜。


 


庄恕一直忙到换班,他去的时候,季白缩成了小小的一团睡着了。庄恕忍着自己的泪意,过去抚摸了一下季白的耳朵。


 


都说耳朵软的男人怕老婆,我耳朵也软。


 


季白被庄恕的动作弄醒了,全身的疼让他睡不熟,他被庄恕抱进怀里,“忙完了?”庄恕把额头和他的额头贴在一起,“是啊。你还好吗?”季白勉强笑一笑,“我好。”庄恕的眼泪滴在季白的眼角,“没关系,我陪你治,一定会把你治好。”


 


季白坐起来,靠在床头,伸出细长却有力的手指抹一抹庄恕的眼角,“不疼,真的,一点也不疼。”季白明亮的眼睛望着庄恕,他才30岁,眼角细碎的皱纹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季白自己也不知道。


 


庄恕被季白搂在胸口,仿佛被确诊了白血病的人是庄恕,却不是拳头已经攥得通红的季白。季白嗓子哑哑的,“不强求。”


 


05


配型等了五个月,还是没有等到。


 


季白没办法等下去了。


 


庄恕几乎要揪着凌远的领子来打一架,季白坐在门口,“没关系,别强求。”


 


“不强求不强求你他妈还会说什么!”庄恕猛地一回头,眼里的血丝如同红色的蜘蛛网一般纵横交错,赵启平轻声喝他,“庄恕!”季白摆一摆手,靠在轮椅里面,他的面孔显得更小了,“有烟吗?”


 


庄恕从口袋里扔一盒过去,季白接住,自己挪着轮椅慢慢地往外走。他坐在院长办公室门外的走廊里,这里可以看得到一片特别安静的天空。季白仰着头慢慢地抽烟,望着那一朵云从西边飘到东边,来来去去,什么也不带走,什么也不留下。


 


庄恕站在他身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季白肩上,盯着季白掐灭烟,“你带我走吧。”


 


带我回家,带我去没有痛苦的地方,求求你,不要在这里。我畏惧药水,我畏惧你期待的眼睛,庄恕,请你别再逼我,我看着你眼里的光芒,我怕我会把自己扼死。我想去个安宁的地方,就你,就我。


 


庄恕点一点头,一下一下地下移,再一寸一寸地上移,“好。”


 


第二天早晨,庄恕带着季白回了季白的老家。那个靠着海的城市,一个寂寞的村庄,季白在那里剩着一套房子,季白说,我当时想,我要是没地方去了就回来,现在真的要这样了。


 


那天之后,季白停了除了止疼片以外的所有药。庄恕带着他去看潮涨潮落,陪他在海水里面慢慢地走,季白走不快,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笑一笑,眉毛里凝结的孩子气让庄恕心碎。我知道,真的要留不住你了。


 


那些伴着水声的夜晚,季白把自己送到庄恕的灵魂里,任由他摘取最后的那一点没被扭曲的澄纯,安静的海水声混着房间里的水声,格外缠绵。庄恕把季白的额头贴在自己胸口,用手指梳理着他的碎发,季白温顺地亲吻庄恕的胸膛,他自己知道,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陪伴你,等我的小舟马上就要又走了,我是你生命里的匆匆过客,这一站你停在这里,下一站你还要继续。


 


“冷吗?”


“有一点。”


“庄恕。怎么今天天亮的这么早。”


“恩?”


“你没看到吗?”


“那一面的天空都是亮的啊!是我非常喜欢的那种颜色。你看啊庄恕!”


 


“季白?”


“季白?”


 


06


庄恕其实本来是不愿意帮凌远那个忙的,他一直心里记挂着凌远没有给他找到一个合适的配型。如果不是因为李熏然,如果不是因为季白的角膜给了李熏然。


 


刑警队执行任务时出现意外,季白作为队长保护全队人,包括保护了李熏然,李熏然是受伤最轻的那一个,却因为想去帮季白被踢中眼睛。季白留在口袋里的遗书写,“角膜要给然然,他还要看更好的世界。”


 


季白,我这也算是最后一次听你的话了,以后,可没人管我抽几根烟了。胃疼也没人管我了,你丫怎么那么狠心啊你。


 


庄恕靠在护士台,慢慢地翻看李熏然的病例,再次认真地勾画他要再思考的内容,赵启平从走廊里路过,看一眼庄恕,最终没有叹出那口气。


 


“凌远?我给你处理好了,你来看吧。”庄恕拨通电话之后,靠在床头等着凌远的回信。家里的床头柜上放着季白的照片,他穿着整齐的警服,靠在门框上点烟,眼圈迷茫了他的眉眼,庄恕愣愣地盯着他,好像季白还是昨天来抢他的打火机,“不要抽了。”


 


07


 


庄恕从那个小城回来的时候,摊开了季白的遗书。


 


吾爱,见字如面。


 


我知道自己也许是最后一次写这样的信了,所以总想着要写的庄重一些,只是你总要带我出去看看,你睡得时间又是那样得短,我找不到合适的时间来写,匆匆忙忙写了好几次,这才想的差不多了。


 


我知道自己是一定要走了。我爱的,我只是你生命里的一个过客,别为我停下来,前面的景致那么好,别为我放弃,我不想欠任何人,我怕我会愧疚,我会痛苦。其实也都不疼了,我已经感觉不到我的痛苦了,有你在最后这点时间陪着我,很满足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这样地坦然,竟然没有太多的恐惧。我说我要走的时候,庄恕,你还是依我,你脾气怎么这样好,什么都依我。


 


.........


 


角膜一定要给然然,他还要看更好的世界。我本想这样一直留在你身边的,还是要走了。一定要记得自己好好吃饭,不要凑活,你胃不好,不要让胃更不好,我会挂念你。要少抽烟,多喝一点点茶,对胃好。


 


我不啰嗦了。


 


我们是永远都不说再见的。


 


在天在地,永不相忘。


 


08


 


凌远的电话很快回了过来,约庄恕明天去会诊,庄恕把点着了的烟掐灭,“好。”


 


他现在一个人住,他跟季白说,他过得很好。


他每天早上准时起床,晚上早早睡觉,手术顺利,门诊和谐,只是,有点孤独。


没有你。


我有点想你了。
 


09


 


客从何处来,客从何处去。


 


庄恕写信的时候这样问季白。他望着南方的天空,那个装着季白的小盒子在他的柜子里。
 


大概你也从来没走开过,离你最远了,路途却又这么近。


庄恕放下纸和笔,去喝季白让他喝的茶水,季白走了三年了,日子还是这样过下去。他的面孔依然在相框里淡淡地笑,安稳平和,白衣少年模样。没和我吵嘴,没和我生气。


君从何处来,君从何处去?


就让你在别人身上活下去,以任何一种形式,不管是光明,还是留在我心里的炽热。


【有人想看这个展开成长篇吗?】


长篇展开:《渡头烟火》


*说明:关于《渡头烟火》



【庄季】渡头烟火

鲸:

*大纲《客从何处来》 


*说明:关于《渡头烟火》






第一章


  “渡头烟火起,处处采菱归。”


 


  丹明和丹州是东南的两座小城,到靠着一片忽而漆黑忽而碧蓝的海水。而季白就是在丹明长大的,丹明的众多风景区在全国都十分有名,但季白最喜欢的却是一个早已经废弃的古渡口。按理说丹明和丹州一样,都依海,不论怎么说也不该有渡头,但丹明偏就有,就在季白外公家院子后面,偶尔到了傍晚的时候,渡口附近就会升起白烟,外公说那底下有一个情人冢。在古代,有一对恋人从外乡逃到了丹明,只因女孩子的姐姐说丹明有渡口,可以带他们走,他们才逃了来,但是没想到女孩子的姐姐却没安好心,恋人们逃到丹明才发现除了海岸什么也没有,两个人也没有足够的钱坐船,更不知道能去哪。两个人没有办法,只好在一个傍晚双双跳海殉情。从那之后,丹明便有了一个这样的渡头。外公说那是为了渡所有牵挂着爱人们的男女去爱人身边,只要渡头又起了烟雾,便是又有情人们又要相会了。但是季白和众小孩们并不觉得故事可怕,反而常常跑去渡口玩。而游戏刚刚开始,村中便会响起来母亲们的呼唤。那一声声夹了菜肴香气和炊烟气味的呼唤在村中云朵一般摇晃,卷着孩子们互相追打的笑声,一起没入了夜色。


  那是母亲离家去打工前,季白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好时光。无忧无虑,这后来对于一个孤独的男孩子来说,变成了奢求。季白九岁的时候,母亲离家去了城里面打工,父亲从此只余下了日日烂醉如泥,三年后,父亲也跟人进了城,离开了那个小小的渔村,从此,一去不回。


  岁月雕刻生命如同海风剥蚀悬崖。父母走后,只余下季白与外公相依为命。外公是县城高中的老师,从县中到小村走路要一个小时,所以,季白只有在上学时才在外公的管辖下,下了课,外公还要给高三的有些孩子补课,所以,在下学回家的一个小时里无论发生什么,祖父都是不知道的。村子里的小孩无论如何欺负季白,季白也只咬了嘴唇回家写作业。孩子们的叫声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在季白的梦里面出现。


  “你们知道他妈是干什么的吗?季三儿?哈哈哈....”


  季白记得那是他第一次与别人打架,外公看到他打了架回家,只是拿了纱布来为他包扎伤口,外公慢慢地说,“‘虚室生白。’我们就叫季白好不好?”季白看着外公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18岁,考大学,季白选择了刑侦学。


  季白在自己的身边看不到可以真正依靠和信仰的任何人,他相信的只有法律,他相信只有法律是公正的,只有法律,才是人心的一杆秤。季白带着“狠,果决,冷静”来到江城刑警队。江城裹着江河般的缠绵温柔地触摸着季白的心,与这股温柔一起来的,还有季白的爱人,庄恕。


  与季白的同事兼学弟李熏然的爱情故事不同。季白和庄恕的相逢与相恋就显得鸡飞狗跳了许多。他们相遇在一场省际特大车祸里面,庄恕到达现场时,只有季白一个人夹着受伤的手臂帮忙指挥救护车。庄恕说,我一直都记得,那是个下午,夕阳在远处的燕鸣江边涌动,季白的面孔上沾了一点点血迹,他抬头来看我,那一双眼睛,就那样盯进了我的心里面。


  后来在医院,庄恕巡房,发现有个人想要偷偷摸摸逃跑。


  “你干什么!给我回去躺着!”庄恕一嗓子,把季白又喊了回去。来看季白的李熏然说,他第一次见到有人能镇得住季白,倒不是因为庄恕多么厉害,只是因为,季白愿意被他约束。


  我们的故事便要从这里说起了,生命的镌刻往往来的就是这样突如其来,即使有人离开,那些痕迹,也一直一直都在。


  渡头烟火起,处处采菱归。


 


  


 


 


  凌远和庄恕一起在超市里面采购,这是江城今年的第一个雪天,超市里满满的都是人,从买新的沐浴乳到挑选蔬菜,庄恕每一样都选的仔仔细细——谁不知道他们家季白,一到雪天就雷打不动要吃火锅,尽管今天和凌远一起做手术时间久了些,庄恕的腰十分不舒服,但是他接到季白短信的时候,庄恕还是立刻就答应了。


  “庄恕,季白要的茼蒿。”凌远眼尖地捏一把茼蒿给庄恕,庄恕正低头打量一盒海虾,差一点错过了季白点名要吃的菜。


  “谢啦。”庄恕笑一笑,“不知道季白爱不爱吃虾,不对,是我做的虾。”


  凌远非常配合地咧嘴一笑,“哈哈,祝你好运。”


 


 


  但是季白却没有像在电话里给庄恕说的那样已经在回家路上了,他依然在办公室里面枯坐。季白准备开车回家的时候,有一个女人叫住了他。声音很低,让他内里一颤。


  “三儿。”是个脸已经皱成一团的女人,她脸上只有期待而绝望的表情,她的身上只有一件脏的看不出颜色的毛衣,“是妈妈,三儿,是妈妈。”


  季白回过头望着女人定定地看,“你是谁?”


  女人却不再说话,仿佛是被季白的凌厉神色吓到,反而是慢慢向后退,她扶着一辆车慢慢地挪步,那辆车的警笛又惊得她一下坐倒在地上,季白向前一步想扶她,却又见到女人半爬着站起来,女人的眼睛一直在季白脸上,嘴里还不住地喃喃。


  “见见你就够了..够了..妈妈觉得够了..”


  季白僵在原地,风吹得他的脸生疼,直到有同事朝他打招呼,他才发现自己肩头已经落满了雪花。季白回到办公室,全然忘了自己是要回家,他从口袋里找出烟盒,有些事情涌上来的时候,人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直到半盒烟没有了,季白才意识到家里还有庄恕在等他,赶紧抓了钥匙就往门外跑。


  夜幕里的雪意更加浓了,离开警局的女人钻进了一家小饭馆,从口袋里拿出皱皱巴巴的一百块钱,“我要一瓶水。”女人的手捏着口袋里的药瓶,结在一起的头发上落满了雪花。窗外的万家灯火依然安静地闪耀着,没人知道她要去哪里,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


  季白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九点了,他听出了庄恕语气里的倦意,从楼下看,家里的灯没有开,不知道庄恕是不是已经休息了。季白被他心里的不安坠得心慌,加快了脚步上楼。


  家里只开了客厅的小灯,庄恕身上盖了一条毯子,已经捂着腰在沙发上睡着了,季白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看到桌上放着已经摆好了底料但是还没有注鸡汤的火锅和几盘肉,季白要的茼蒿也在一边码好了,季白走过去想把灯按灭,却惊醒了庄恕。


  “你回来了?外面冷不冷?”庄恕伸手握住季白的手指,“怎么这样凉,我给你捂一捂,这么大人了,不知道多穿一点吗?”


  “你能不能有一天不挑我的刺?”季白边脱外套边说,他不想让冷气沾到庄恕身上,庄恕睡得面孔红红,在黄色的灯光里微眯了眼睛打量季白。


“不好意思,我回来晚了。”季白坐到庄恕身边来,庄恕摇一摇头,“我去给你做火锅。”


“你是不是腰疼?”季白凑过去,把胳膊撑在膝盖上,盯着庄恕红润又有点圆圆的面孔,季白在心里暗想,这人还是伙食太好了些。


  庄恕撑着自己坐起来,又把季白的手拉过来,“饿不饿?”


  季白没回答,只是盯着自己的拖鞋,半响没有说话,庄恕伸手摸一摸季白的头,庄恕还没太睡醒,也就自动忽略了季白话里面的火气。


  “庄恕..”季白侧过头来,“你可不可以..抱我一下?”


  我喜欢你的怀抱,那样的真是,让我也可以做一个躲在蚌壳里面的小小软体生物,思维逻辑一切都不需要有,就只在你怀里,我就可以放松。


  庄恕内心刹那只有狂喜,成天炸毛的小东西现在可以这么柔软?


  庄恕好脾气地张开手,季白身上的烟草味道就这样顺势扑进来,不用季白多说,庄恕闻到这味道就知道季白心里有多么烦,他把季白的下巴放在自己肩头,试图褪去季白身上的寒气,庄恕听着季白均匀的呼吸,慢慢的轻声耳语,“怎么了?”


  季白没有回答,伸了手搭在庄恕腰上,“是这儿疼吗?”那一双握得了枪擒得了贼的手现在如同一双小白猫的爪子一般小心翼翼,生怕碰疼庄恕,庄恕由着他按着自己的腰,轻声回答季白,“今天手术时间长了点,站的累了。”


  “你要是说你腰疼,我们就出去吃了。”季白在庄恕怀里依偎得更紧了,直压得庄恕锁骨疼。庄恕伸手抚摸他的额发,“你平常就像个炸药包,今天怎么这么粘我?”


  “粘你不好吗?”季白的声音有些闷,“某些人的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不如我们养只猫?”庄恕抱着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干什么?”季白翻个白眼,“你和我在一块是有余力了?我对你太仁慈了是不是?”


  “小猫总是可爱,你看着他就该想到要和今天一样温柔,不能老欺负我。”庄恕笑道,“平常你也不投怀送抱,不知道今天太阳是从哪里出来了。”


  “大概因为,下雪了吧。”季白坐起来,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的面孔,天这么冷,她能去哪?有人收留她吗?街上的混混会不会对她怎么样?但是,是她吗?


  庄恕走去打开顶灯,凑过来轻轻在季白唇角啄一下,“我去洗澡。”


  “那我来熬粥吧,”季白给庄恕在抽屉里找换洗衣服,“火锅明天吃。”


  “我家媳妇儿真贤惠。”庄恕靠在浴室门口微笑。


  “老不要脸。”季白把衣服砸过去,庄恕大笑着进了浴室,只留下站在原地的季白,默默看着锅里的水,脸上最终只剩下一个僵硬的表情。


 


 


 


 


  庄恕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季白已经缩在被子里面睡着了,柔软的额发垂下来,有着小婴儿一样的安详表情。庄恕并不知道季白今天怎么了,和季白在一起四年,他太了解这个人的性格——只要他不想说,庄恕不可能问得出来。庄恕无奈地坐在桌子前面,打开盖子开始喝粥,顺便翻一下手机。


  不出庄恕所料,是鹰市出事儿了。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男人惨死的照片,被妻子活活勒死,据当地人说,这男人居无定所,经常家暴妻子,当地刑警推测是他妻子所为,目前他的妻子已经逃逸,根据录像,她来了江城,目前江城刑警已经展开追查。


  鹰市是湄公河沿岸的重镇,常年有毒贩出没,李熏然的父亲就是在那场迄今为止没有破的贩毒案里面殉职的,季白和李熏然一样,迫切的希望破案或者有线索。但是这个贩毒团伙的头目苍狗已经十年没有出现了。季白今天这么烦,大约是想到了这个吧。


  庄恕洗了碗后去关灯,有一双布满枪茧的手缠上来,庄恕回头,“我想睡觉。”


  季白在黑暗中翻个白眼,“你想什么呢?那你自己疼着吧!”


  庄恕赶紧把季白揽过来,“你怎么这样容易生气?我一句也说不得了?”


  季白本来背了身,现在也转过来,“我明天去出差。”


  “去哪?”庄恕心里一沉。


  “还不知道,只是调研,确定了明天告诉你。”季白用手搂住庄恕的腰,“晚安。”


  庄恕蹭一蹭季白的发旋,“睡吧。”


  季白暗暗地叹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江城的护城河边,那个女人依旧抱着药瓶子和矿泉水在慢慢地走,她总还想着那个孩子,这一杯药,她怎么也吃不下去。


  风雪更大了些,女人感觉有什么东西渗进了她的脖子里,凉凉的,好像是雪花。她的孩子,从前也是喜欢雪花的。


  那一片水里面,我的孩子曾经温柔地眷恋着我,他现在是那样好看,眉毛,有一点像我。


 


  季白在庄恕的怀里动了动,眼球不安分地滚动。


  “你们知道他妈是干什么的吗?季三儿?哈哈哈....”









*大纲《客从何处来》 


*说明:关于《渡头烟火》




 


爱你们~

【谭赵】辛夷

鲸:

姑娘们等了好久的更新,我来晚啦!
未来基本篇篇有刀。
慎入吧反正。
写不写的我也不知道。先这样。应付不来的我不想强求。


第二章


梦境是一个谜语。一直没有回答。


谭宗明这一夜睡得依然十分不安分,很快便因为楼下车水马龙的喧闹醒了过来,他披了衣服去给自己倒水喝,看到了正光了脚站在客厅里接电话的庄恕,谭宗明站在门口,没有再向前走。


“不用我去?他哪根筋搭错了说这种话?他一个人动的了吗?”一向性格淡然的庄恕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少有的怒意,“凌远你就纵容他!不去医院你也同意!调到儿科你也同意!他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不知道那一边的凌远说了一句什么,庄恕突然安静了下来。


“谭宗明只要一天没和他再有往来,他就会一直以这种方式赎罪,赎罪给谭英文,赎罪给谭家。我不是纵容他,庄儿你难道不明白我?他这样我比任何人都难过。”


“我们俩看样子是在一起了,他不爱我。我比谁都清楚。”


庄恕深吸一口气,“昨晚我刚把谭宗明接回来,这会儿还没睡醒。”


凌远轻声笑了起来,“说到头来,还是你和他关系更好。当年赵启平给谭宗明表白,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零一年出事儿,你们也没人告诉我。”


“就这样呗。”


电话挂断,凌远捏着方向盘,烦躁地拐进赵启平家的小区。


他就用这种别扭的方式,限制自己。顺便保护他。


庄恕抱了胳膊,靠在门框上安静地抽烟。谭宗明站在门口,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没告诉庄恕的是,他是回来签协议的。


盛煊内部被挖空,只剩下少部分技术力量,在新加坡创建的公司现在格外孱弱,母亲没回来,说不想花那份机票钱。谭宗明执意回来了,是想看看赵启平。际遇这件事情,完全有能力冲昏人的头脑的。


他的妻子梁湛如拒绝帮助他,离婚协议在他的抽屉里摆了很久了。他没法签。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挣扎着一点什么,29岁的人了,有什么放不下,有什么舍不得。


他。


青春,岁月,爱人。


赵启平拖着腿从阳台上抱出来两束花,一束是他买的,另外一束是父亲让人送来的,年年如此。


全江城医院的医生都知道,曾经叱咤风云的骨科主任现在是一个走路都困难的废物。


赵启平苦涩地自嘲着。


他怀里的玫瑰散发出清冷的香味,赵启平把花束抱得更紧了些,他在脑子里想着搪塞凌远的语句,今天他的疼痛来得格外猛烈,是赵启平所没有想到的,他有时做梦,梦见他自己痛到直不起腰,有人把他揽回怀里,说,我原谅了过往,不是你的错。


痴人说梦。


赵启平偏了头去揉眼睛,日光刺得他眼睛酸痛。


凌远拿了备用钥匙捅开他们家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微闭了眼睛的人。他怀里的花有一种握不住的残忍的美感。


爱到极致的体验,最接近于死亡。


凌远站在门口,几乎要落下泪来。


赵启平为凌远的不作询问而感到庆幸和感激,凌远只是伸手帮他把大衣的领子翻好,抹去他嘴角的一粒牙膏,“慢一点,不急的。”赵启平乖巧地点点头,柔软的额发垂下来,如婴儿一般。凌远遏制住自己想要轻轻抚摸的冲动 低头时对上赵启平的一口微笑,“麻烦你了。”


凌远心里嘶吼着不麻烦我乐意得很,但他私心里恨不得赵启平有点欠了他什么东西的意味,这样他们总还可以再交集。凌远回笑,“没有关系。”


赵启平点了点头,柱了拐杖去按电梯。


凌远在声控灯的一片安静中落了泪。终究还是落了泪,珠子一样,亮亮晶晶。不为什么特别大的事情,只是为他自己的无力,这种儿时就有的无力感,几乎和凌远如影随形。


他听见自己胸膛里病历的吼叫。他不信人可以走得那样快,只是要让他继续受苦。还是什么都做不好。


什么自私懦弱,冷血凉薄,都是狗屁。


凌远像个贴在橱窗上的小孩一样,里面的珠宝毁坏还是洁净,他都一样地不能碰,口中哈出的热气化了又结,小孩一年又一年地长大。


不过是得不到,那么看看也好。


当那件首饰终究要被买走的时候,我也会是真诚的目送者。帮买了首饰的人拉开挂了铃铛的大门,清清脆脆的,好听得很。


凌远揉了揉眼睛,抹掉眼泪,几步赶过去追赵启平,“咱们走吧。”


庄恕的短信过来,“你好好照顾他,尽快去检查,几率有多大你比我清楚多了,别耗着,越耗着成功概率越小。”


凌远把手机按亮,飞快地打字,“没有结果。异常也没有。没法解释疼痛。七院郑主任说他也许就是心病。”


“反正你尽快。”


“知道了。”


凌远出了电梯,看见几个小医生好奇的打量,他跟过去,“你们怎么去的这样晚?”


小医生当即吓得脸白,“今天开台晚。”凌远点点头,一帮小毛头迅速地跑开。


赵启平停在一棵树旁边微微喘气,“欲盖弥彰。”他眼下的黑青显得格外明显,凌远心头一揪,依然好脾气地扶他坐进车里,“不至于。”


凌远拿了毯子来给赵启平盖上,赵启平扯扯皮肉冷笑,“这是对病人才有的待遇吗?”


凌远没出声儿,默默发动车子,赵启平靠在冷冷的玻璃上,慢慢睡着了。安静的车子如同巨大的楠木棺材,寂寞地顺流而下。


他也做了一个梦。


没有检查单,没有伪装,没有欺骗。


只有满眼繁花。


那些检查单,都在碎纸机里,医生么,伪造一份检查单,谁不会啊。


赵启平缩了缩,歪了头,睡了过去。






我想要评论和小红心。(〃∀〃)ゞᵗʱᵃᵑᵏu❤

【谭赵】春音

鲸:

*《辛夷》完结前一切一发完皆为了《辛夷》服务。
*有点虐,有点甜,我也说不清楚。


01
  少年,是鲜亮的羽毛,光明夺目地炫耀着年轻的资本,晒在阳光下面,晃着所有过路人的眼睛。
 
  有的人,也甘愿为此失明。一瞬的光明令他满足,不需要再有多余的下一刻。


  众人匆匆路过,火光独入我眼。


  02
  谭宗明是有过伞的,透着淡淡的灰色,织着绮丽的花朵,一直一直缠绕到伞柄上来,显得缠绵又醉人。


  伞下面,可以听得见春音。
 
  伞柄上缠绕着纤细的手指,硬朗的骨节握住金属的伞柄,撑开明媚的一片神色,安稳地盖在谭宗明的头顶上方。


  他总是不记得带伞,江城总是下雨,少年却又淋不成雨,谭宗明还小的时候总有一段时间身体不好。赵启平说,也就那段时间他可以照顾谭宗明,除了那会儿,谭宗明总是自己把事情都处理得有条不紊。


  哼,无聊的机器。


  赵启平趁着谭宗明还在纠结怎么回家的时候,撑开伞站在他身后。


  “走啦!”


  03


  江城的雨季在春天,古人讲,“芭蕉听雨”是哀愁,谭宗明和赵启平却不,祖父的阁楼里放了许许多多的外文书,赵启平就带了谭宗明钻进去,靠在阁楼里做作业,顺边翻一翻那些旧旧的书。


  “1927年,于巴黎。”


  英挺的字迹,却不像是祖父的。


  老人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孩子钻来钻去,拿了点心递过去。孩子们的笑声,曾经也是这个老人的奢望。


  他小时候,不被允许大笑,否则就是毒打。只是他没有孙子身边这个男孩这样幸运,可以被分享那些善良的快乐。
 
  后来,他也体会过那种春音一样的声音。


  温柔地萦绕,残忍地收紧。


  爱人说,“无处可逃。”那便溺毙在这春音里好了。


  爱情的所有窃窃私语,都诗句一样迤逦。


  溺死又怎么样呢。


  04


  村上春树说,许多人害怕远离故土,远离气味相投的朋友。抛舍不下这份舒适惬意的温暖,就像寒冬的早晨不敢钻出热乎乎的被窝一样。


  谭宗明说,我也一样。


  机场轰鸣,震耳欲聋。


  新加坡没有春夏秋冬,过于温存,就没有了那些难得的快乐。赵启平留在了国内,不知为什么,走的总是谭宗明。谭宗明带着父亲的骨灰,带着苍白的面孔,带着对赵启平的欺骗。


  他带走了江城的春天。赵启平像是被抽了骨髓,开始消瘦。他不知道他去了哪。九州之大,找不见的。


  赵启平常常做梦,梦见两个人飞一般拼着跑回赵家,抢着吃祖父做的青团,比街上卖的清新很多。


  嫩嫩绿绿,分明也是春天的颜色。


  狮城没有这些单纯的玩意儿。


  下了雨的早晨,谭宗明从湛家出来,在樟树下安静地散步。古老的树木,肺腑里都有着沉默的呼吸声。谭宗明多么想从这个牢笼里走开。但是,这是他能继续养活母亲唯一的办法。


  春音不再。都走了。


  谭宗明转身去买一杯肉骨茶,他不想回湛家。
 


  05


  季白结婚的时候,赵启平去了。他带着两盒子情趣用品,是庄恕要的。


  庄恕说,他喜欢听季白的喘息。贼眉鼠眼,捏着沓子厚厚的病历。


  那又何尝不是春音呢。


  足以撩拨起内心的欲望,撩拨起永恒的爱意。


  赵启平读《失乐园》。


  爱到极致的体验,最接近于死亡。


  他依然坐在祖父的阁楼里面,望着小时候就望过的天空,那里望出去,可以看到远行人。


  “1927,于巴黎。”


  “2009,于江城。”


  赵启平以为,江城就是巴黎。只是远行人不在巴黎。他不知道真相。就像远归的他不知道他的痛苦。


  06


  春天还是又来了,暧昧,混乱,矫情,是赵启平不喜欢的一切又一切。


  凌远陪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吐气轻轻。赵启平觉得没有意思。


  何必互相折磨。


  凌远只是笑,“取暖罢了。”



  07


  少年的面孔依然的雪一样的白净,在雪一般白净的房间里安静地等待。


  他觉得,上帝之手也许可以给他拯救。


  少年揣了辛夷花束,还有一小袋殷红的相思子。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08


  春音又响起了,群山回响。


   “回来了,我回来了。”

【谭赵】辛夷

鲸:

*刚刚回家,来更新。这是存货,昨天太累没发出来。
*启平表白,请注意细节,为后文埋下众多伏笔。
*《辛夷》副线一共两条,请留意。
*包括前面的报告单,全是伏笔,请留意,这样有便于阅读。
*并不是刀,我从不发刀。【认真脸】


第三章 


凌远看一眼睡着了的赵启平,他的表情温和得如同安静的小狮子,凌远怜惜地摸一摸他的面颊,想从赵启平手里把花束抽出来,看到了系在赵启平脖子上的一粒扣子。


凌远认识那枚扣子,上面印着的“博学笃志”是江城一中的校训。凌远想起来了,那是谭宗明的扣子。


谭宗明和赵启平挤在门口上了一节热热闹闹的化学课,期间他们接到了化学小老头巨大的白眼,邻桌女生妩媚的微笑,以及凌远小朋友幸灾乐祸的笑容。


赵启平歪着嘴记笔记,左手捏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在他骂出一句“小兔崽子”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被成功扯下来了。


噗。


谭宗明盯着他没了最中一颗扣子的校服,一脸尴尬。


赵启平挠挠头,“其实这个造型也挺好的”没有一点道歉的意思,反而透着俏皮,让谭宗明没法责怪他。


凌远在里面笑得肩膀抖动,幸亏下课铃打了,否则一盒粉笔外加一个粉笔盒都要朝他飞过来。小老头脑门上的火足以烧出一个热情的沙漠。


赵启平转了身飞快地跑走,“我回家,请过假了!”


十四班的女孩子捧着心口走过,“真帅啊……”


谭宗明翻个白眼,接受凌远的大笑,“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哈哈哈哈扣子呢?”


谭宗明伸手捏住凌远的耳朵,“还不是你好意思说我!”


两个奇怪的生物迅速地扭打在一起,谭宗明被拎进教室前一秒下意识地盯一眼赵启平,才放心地走开。


赵启平脱了脏校服便拎了东西欢快地去找自己的车子,他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去取春天的衣服,江城的老城里随处可见已经冒了青色的辛夷花树,父亲答应他今天就给他那把他盼了一年的钥匙。


这就意味着,嘿嘿,今晚他要表白了。


想到这里。


嘿嘿。


这一天的天空明净得如同湖面,爱造词的庄恕说,春天也可以是飒然明净。赵启平只觉得这话讲的是那样好,处处都那么熨帖他的心。


赵启平转了车头在老城里七拐八拐地进了巷子,小巷子里还很安静,有微微的菜香透出来,赵启平把手指放到唇间响亮地吹一个口哨,惊起了落在人家屋檐上的小小鸽子。


少年啊,明朗得如同鲜亮的羽毛。


赵启平骑得飞快,很快就看见了赵家的宅子。赵思铭一直一个人带着赵启平在江城生活,陪在身边的也只有祖父。


对了,还有父亲的朋友,梁叶帆。赵启平记得父亲还眉眼青青的时候,这个叔叔就常来陪伴父亲,祖父也很喜欢他。只是已经几年没有见过他了。


父亲说,你叶帆叔叔去了新加坡。他娶了妻子,有一个很美的女儿,叫梁湛如。


湛家给了梁叶帆一个经理的位置,外加女婿的名分。还有一张给赵思铭的支票。


梁叶帆是赵思铭送走的,用了当年赵思铭的最后一点人脉。赵思铭的工程出了问题,家里只有房子可以抵债,公司上下只剩下他和叶帆,没有资金,没有援助,官司捱在门口,梁叶帆只有每天把头窝在赵思铭的心口给他一点热度。灼热的呼吸与体温,支撑了赵思铭。


传票送来的晚上,赵思铭带回了机票。


湛家大女儿湛茵心许梁叶帆多年,赵思铭找到了湛茵,做了这笔生意。


赵思铭没想过自己也会是生意人,卖的是自己的珍宝。


叶帆留下了带血的耳光与缠绵的哭泣,目光如刃。


叶帆也走了。赵思铭收到了支票,分文未取。


这一年,留下的只有一张带了毛边的黑白照片。


祖父把这些话讲给赵启平的时候,窗外是清冷的夜雨,父亲喝了酒回来,靠在楼下睡着了。


赵启平缩到祖父旁边,“阿公,咱们也睡吧。”祖父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口,“囡囡睡吧。”




赵启平朗声叫,“爸爸,阿公,我回来了!”


父亲出人意料地没有答话,赵启平纳闷地往里面走,看见祖父和父亲拿着一封信交谈,“如果你想去,那么我照顾启平。”


“叶帆的话太含蓄,我不明白。”父亲用手捻着蝉翼般的信纸,专注地看着上面的德文。


“思铭,算回来,他去也有九年了,当时你逼他走,叶帆那孩子不比你心高气傲?他已经病成这样,你不去?不后悔吗?”


“我没法面对他。他已经走上正轨了,不应该让我破坏,我去了,湛家怎么看他,我俩的时候,湛茵心里清清楚楚,这封信到我手里肯定也早就被拆过了。叶帆该比我好,比我和您都好。”


“我的事情说不明白。他吗!很多年不见了吧。当时我们在重庆失散,他去了台湾,没有带我。”


“我本不是他家人。从前不是,那会儿也不是。”


祖父轻轻舔了一下唇,修长的手指上留着淡淡的疤痕。


“启平,你进来,仔细着凉。”祖父朗声叫赵启平。赵启平在心里默默吐槽,阿公也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耳朵还好得跟特工一样。


“阿公。”赵启平乖巧地坐过去,让阿公握住自己的手,“爸爸,你忘记啦?”


“这样沉不住气。”赵思铭歪了头笑他,“下来吧,我给你。”


赵思铭把头转回父亲,“爸,我给他拿东西。”


祖父捏捏赵启平耳朵,“猢狲。”


赵思铭从口袋里拿出两把钥匙交到赵启平手里,“就是你挑的地方,两把钥匙。回头你要去让曹叔送你去。”


“耶!”赵启平一蹦三尺高,“老赵万岁!”


“这是给你的小伙伴的点心,这一盒,你专门要的素锦丸子。”赵思铭把点心交到赵启平手里,“我后天去新加坡,你下了晚自习回来住。陪你阿公。”


赵启平点点头,拎着饭盒和衣服。


“还有四个月,孩子,撑住。”赵思铭扶好儿子的领子,“爸爸相信你。”


然而赵思铭想象的令人感动的一幕并没有出现,他的儿子迅速地骑了车跑远了,赵思铭无奈地扶额,这小子,性格真是不像他。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下了晚自习了,赵启平转了半天却没看到谭宗明,于是只好跑去找庄恕,庄恕不耐烦地指一指宿舍,“病了。”


赵启平撒腿就往外跑,跑到一半想起来给庄恕的点心还在手里,顾不了那么多。


他揣了这世上最赤诚的爱意,去征服一颗心。


宿舍楼里面安安静静的,赵启平喘着粗气跑上五楼,刚推开2505的门就看到了趴在桌子上睡着的人。手底下还垫着卷子,水笔在一边打开。


“上去睡,感冒了。”赵启平拍拍他,谭宗明这会儿身体一向不是很好,“想吃东西吗?”


“没关系,好多了,之前有点头痛。”谭宗明坐起来,“啊,好像有素锦丸子的味道。”


“我爹疼你,没办法。”赵启平打开饭盒,“快吃吧。”他拿眼睛去瞟谭宗明,谭宗明伸手拿了一个来吃,赵爸的素锦丸子是谭宗明的最爱,他正巧没吃晚饭,便只顾着低头认真地吃,没看到赵启平亮的如同狐狸一样的眼睛。赵启平趁他不备拿走了水杯,边给谭宗明递丸子边说,“我有事儿和你说。”


“嗯。”谭宗明品尝着赵思铭放的胡椒。


“谭宗明。”


“嗯。”啊,我的最爱,赵爸疼我!


“谭宗明。”


“嗯。”啥时候才能变成老丈人。


“我喜欢你。”赵启平捏着杯子,只觉得心脏要跳出来。


“嗯。”估计还早吧。


“嗯???????????”谭宗明塞了满嘴丸子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谭宗明去找水杯,被赵启平气急败坏地摁住,“不许动,听我说!”


凌远站在门外,拿着赵启平没领上的卷子,呆呆地没有敲开门。